新葡萄京娱乐场:在线阅读,卑鄙的圣人

2019-09-28 15:43 来源: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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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煮酒随着关中使者满意而去,许都以西的忧患化解。而卫觊奉诏出使益州,也使稳定荆州看到了曙光。不料卫觊离开许都没几天,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降临——刘表竟派从事韩嵩赴许都朝觐。自去年穰县之战,曹刘两家决裂,韩嵩的到来无异于再次破冰。原来孙策之父破虏将军孙坚当年死于江夏太守黄祖之手,如今孙策安定江东,开始备战于西,一要诛黄祖报杀父之仇,二要抢占荆襄上游之险。孙策连番得胜士气正锐,刘表恐其串通曹操两面夹击,赶紧叫韩嵩来拉关系。远交近攻离强合弱,双方互握把柄,事情有了商量的余地。曹操对实际问题避而不谈,先尽其所能厚待韩嵩,亲自接见赏赐酒宴,又请孔融、郗虑、荀悦、谢该等一干许都名士轮番作陪,上奏朝廷赐予他侍中的官职以示友好。韩嵩耳目一新感恩戴德,接连表示南归之日当劝说刘表归顺朝廷、断绝与张绣的来往。与诸方割据的矛盾迎刃而解,许都无后顾之忧,曹操便可以放开手脚备战了。调集粮草、修缮军械、操练军队,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曹营众将内紧外松,没流露出任何畏难情绪,照这样进行下去,战事还是比较乐观的。而曹操本人更是忙里偷闲,有空就带着一帮掾属跑到隐士陈纪府中,今天畅谈天下大事、明天讨论中兴之道,如此再三叨扰,搞得老陈纪无可奈何,只得接受诏命担任了大鸿胪。这一日曹操又带着郭嘉到陈府拜望,直到午时才告辞,刚出陈府大门,就觉一阵凉风迎面拂过,抬头观瞧,天色似要转阴。郭嘉不住抱怨:“这倒霉的阴雨,昨夜下了半宿,今天这又来了,各地的屯粮还未运到,这一下雨又耽误路程了。明公赶紧回府吧,若迟些就挨雨淋了。”“你小子毕竟年轻,不晓天象!”曹操一边昂首观瞧一边微笑道,“家乡老农有谚‘早看东南,晚看西北’,这云离得远着呢,咱们慢慢走也不打紧。难得有个凉快日子,叫人到都亭传个话,今天不练兵了,让大家歇个阴天,呵呵呵……”前日曹操的爱妾周氏为他又添一子,取名唤作曹均,所以他这两天正在高兴头上。郭嘉赶紧凑趣道:“人都说‘龙行有雨,虎行有风’,小公子刚刚出生就连着下雨,八成这孩子日后要有大出息!”“哪像你说的那么好啊。”曹操口上推辞,心里却很受用,回头望望陈府簇新的房舍,“当初刚到许都时是何等光景?饱经战乱十室九空,现在你再看看,车马盈路还建了这么多大房宅,就跟做梦一样啊!”他说着话顺着府门往东看去,紧挨着的就是刘备的宅子。曹操不禁一笑:“我说奉孝啊,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了,咱们去看看大耳刘备如何?我爱跟那厮聊天。”“依在下之见还是不去为妙,刘玄德乃归降之人,您在许都赏他房舍已经够荣宠的了,再登他家门,岂不惹各位将军欣羡?若一定要见,请到幕府叙话也是一样的。”郭嘉仅说了一层,其实他还是对刘备怀有戒备。“这又算得了什么大事?毕竟还是同殿称臣嘛。”曹操之所以执意要去,一是喜欢跟刘备聊天,另外也想找机会见见关羽,为杜氏的事情道个歉。若是招刘备过府,那便见不到关羽了。郭嘉见他不听劝,便暗地里朝许褚等侍卫使了个眼色,诸人会意赶紧向前几步,紧紧随在曹操身后。哪知溜溜达达刚到刘备府门口,忽然闻到一股恶臭之气,又见几个家僮挑着好几担大粪自西面而来,大摇大摆鱼贯而入。曹操不禁捂住鼻孔:“刘备在搞什么鬼,把府里弄得臭气熏天的。这可是许都城,成何体统啊!”许褚喝住一个挑担子的杂役询问,那人一听来了当朝司空,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扔下两桶大粪,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回禀:“启、启禀大人……我家将军闲来无事,在府里后院开了几块空地,这两天正忙活着种菜呢!”“种菜?”曹操有些哭笑不得,“他天天种菜,难道营里的事情都不管了吗?”那杂役回道:“练兵有关、张二位将军做主,府里的事叫孙、简两位先生打理。我们将军反正也没事儿干,种菜也是解闷。”听他这么说曹操却觉满意——刘备自知身份尴尬,天天闭门不出种菜解闷,看来这个人既懂事又没什么更高奢望,倒也算个可用之人。那杂役没见过这么大的官,还想卖卖巧,巴结道:“我家将军说曹公您是我大汉的擎天柱,一等一的好官。前几天还跟小的念叨,等头一畦菜下来还要送点儿给您尝尝呢。所以我们赶紧忙着浇粪,这些大粪都是从屯民那儿通融来的,弄来这十几桶可不容易哩!不浇粪您吃着不香啊!”“胡言乱语的奴才!”许褚抡起巴掌就要打。“住手!一个没见识的粗人,跟他计较什么?”曹操这会儿高兴,旁人说什么都无所谓,捂着鼻子吩咐那杂役,“进去告诉你家将军,就说老夫来过,你们这府里太臭就不进去了。你叫他一会儿到我幕府去一趟,老夫想与他喝喝酒聊聊天……慢着,再嘱咐他一声,洗了澡换了衣服再来。去吧!”打发走杂役,曹操与郭嘉登车回府,行到半路就下起了濛濛细雨,倒有几分沁人心脾的爽意。回到府里刚擦了擦衣衫,长史刘岱来报,刘备已经风风火火赶过来了。曹操一愣:“这大耳朵来得真快,把他领到后宅花园,在亭子里摆几样小菜,我要与玄德小酌。”说罢拉了拉郭嘉衣袖,“你差事也不忙,过来凑个趣吧。”“明公内宅怎好唐突。”“叫你来你就来,装什么斯文!”曹操不由分说,拉着郭嘉的胳膊便走。曹府是许都城中最大的一座宅院,但装潢并不奢华,比不上当初洛阳的三公府邸。曹操提倡节俭,珠玉雕饰一概不用,更不要提什么假山池沼了。所谓的花园不过是在空地上堆个土坡,搭上一座凉亭,再在周围移植几片树木罢了。仆人们来来往往,端来果蔬酒菜,曹操与郭嘉刚落座,方拿起酒匙,就见刘岱领着刘备过来了。刘玄德身高七尺玉树临风,头戴铁柱铁梁的建华冠,却只将前面的头发拢住,后面的却不梳,任其披散在脑后,随风起伏潇洒飘逸;身穿一袭杏黄色衣衫,金边金线绣团花朵朵,内衬雪白的衫襦,上宽下窄严丝合缝,大袖翩翩更添风雅;腰间系一条玄布袋子,却在肋下栓出个蝴蝶扣,长穗子垂到膝盖……他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加上这一身奇装异服,在桃红柳绿间一站,真好似下界的神仙般潇洒!“玄德来了啊……今日小酌不必拘礼,过来坐。”曹操笑盈盈地为他满上一盏酒。刘备小心翼翼落座,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幸亏家中常备这套赴宴的衣服,若不然沐浴更衣只怕还真没有熏香的衣服可换。”赴酒宴还专有一套衣服,曹操暗笑这草鞋贩子的穷讲究还不少,戏谑道:“你这潇洒之人无事可做在家中弄圃,搞得半个许都城都是你府里的肥臭味,陈老夫子与你当街坊,也真够倒霉的了。你不嫌臭,家中二位夫人又怎消受得了?”“贱内受困下邳三个月,跟我赌了口气,我打发她们带着孩子到糜竺那里住住,在娘家消消气。现在我是孤身一人,谁也嫌不着我。哈哈哈……其实在下本就是乡下汉出身,领兵打仗比不得明公果断英明,吟诗作赋又不会,闲暇之时只能种种地。”刘备的话语谦卑至极。曹操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人。说他是下等人出身,却比达官贵人还注意修饰,交的都是贵族朋友;可要说刘备是浮浪之徒,又有哪个富贵之人在自家花园里种菜呢?这个人当真有意思。顿了片刻,郭嘉插了话:“曹公乃当朝辅弼,刘使君也有将军之贵,我这个小祭酒能坐在这里当真是有幸,在下先干为敬。”“慢。”刘备一摆手,“这等美酒要是如此饮法就没什么意趣了。奉孝恕我唐突,莫看你官名里有个酒字,可识得这是何种酒吗?”郭嘉这才仔细观看盏中之物,见这酒并不怎么清亮,笑道:“此乃醴酒①也。”刘备嘿嘿直笑:“曹公是何等人物,岂有醴酒待客的道理?”曹操也笑了:“奉孝也有短见识的时候,你尝尝再说。”郭嘉轻轻咂摸了一口,觉入口甘甜,却又味道醇厚,绝不是普普通通的醴酒:“这究竟是什么?”刘备轻轻捋了捋小胡子:“我没猜错的话,此乃洛阳的宫廷御酒,俗名唤作‘浓香醴’。”“不错,”曹操莞尔颔首,“此酒得来不易,老夫珍藏已久,丁冲那醉猫几次张口找我要,我都没舍得给他。玄德莫非有幸饮过?”“宫中御酒我哪里品得到,乃是在卢尚书府中游学,听他老人家讲的。”刘备曾与公孙瓒一同受业于卢植,“中兴以来宫中有两种御酒最为驰名,一者乃是南阳赊店,一者就是这浓香醴。”“哈哈哈……”曹操不禁大笑,“玄德见识不俗啊!昔日光武爷起兵南阳,与酒肆中聚会群英,当时兵刃不足,打仗没马,骑了一头牛,更不要说帅旗了。正逢酒肆的东翁也姓刘,光武爷就借了那家的酒旗当帅旗,那里的酒因此成名,百姓因赊旗之事将其命名为‘赊店②’。”郭嘉也是颍川大族出身,却从没听过这故事,又问:“那这一种浓香醴呢?”刘备道:“这也是光武爷钦点的贡酒,他在河北讨王昌时喝过的,据耆老相传还是光武爷与郭皇后成婚的喜酒呢!他老人家喝得高兴,还特意作赋一首‘履佳地兮享酣宴,得杰士兮兴吾汉;美酒兮助吾,志酬兮永。厚封赏兮吾誓,皇天兮照鉴’。先辈风流,令人神往啊!”郭嘉心明眼亮——刘备这厮虽不通什么经籍,却对帝王掌故这般熟悉!曹操却没多想什么:“玄德说这酒不能随随便便喝,你倒有何助兴之法?”刘备站了起来,早看见亭边有棵梅树甚是繁茂,枝叶探到了亭檐之侧,上面还有几颗圆溜溜湿漉漉的青梅,便顺手摘下几颗,转身道:“今日天气阴湿,明公何不燃上一盏小炉,再在酒里加上几颗青梅。浓香之醴加上生津之梅,岂不更妙?”“好,就依玄德!”吩咐下去不多时,有仆人燃上小炭炉搬到亭中,撤去酒缸,换上大卣②,又加了几颗青梅。一会儿的工夫便冒起了朦朦热气,青涩的梅子在酒里打着滚,三人各自满上再尝——甜中有酸,酸中有醇,果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几盏酒下肚,三人品得酣畅淋漓,就连郭嘉也不再揣摩什么了。正在热闹之时,刘岱又冒着小雨来了,还捧着一卷书简:“启禀曹公,偏将军刘服有书信给您。”刘备想要起身告退,却被曹操一把拉住:“玄德也不算什么外人,躲什么?奉孝念来听听。”郭嘉接过来朗读。原来王子服在京师无事可做,静极思动想从军立功,恳请曹操发兵之日派他率领一军充任抗袁先锋。曹操听罢沉默半晌,好半天才嘀咕道:“唉……看来我与袁绍之争已不是什么秘密,恐怕全天下之人都揣摩到了。王子的一片好心老夫领受了,但他乃是宗室贵胄,不宜披坚执锐以身犯险,此事不能答应。”这只是一个能公开的理由,还有一个不能公开的理由,曹操绝不想让一个刘氏宗亲建立军功与自己分庭抗礼。“明公所言极是。”郭嘉明白他所思所想,又补充道,“王子服虽然也打过仗,但毕竟是膏粱子弟,用此人御强敌必然误事。”“嗯,”曹操点点头,“既然如此,有劳奉孝替我回复刘服,就说我领受他的好意,但先锋就不要当了,叫他协助元让戍守京师。此人自视甚高脾气又怪,你说话务必要委婉些。”“明白。”郭嘉这就起身,冒着雨随刘岱一同去了。郭嘉这一去,亭中就只剩下曹操与刘备两个人了。刘服的这封信搅了彼此的兴致,似乎把他们自美酒的飘逸拉回了现实中,两人都低头寡饮,思量着各自的心事。过了好半天,曹操突然发问:“玄德,你知道这浓香醴是何处所产吗?”刘备赔笑道:“在下若没记错,此酒乃是真定县出产。”“冀州常山国真定县……”曹操重重吐出这几个字,“那可是河北的地盘啊!若不战胜袁绍,莫说朝廷诏命不能传达,就连宫中御酒都没得喝!”莫看刘备表面上嘻嘻哈哈,这些天他明着种菜,暗地里却在藏着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猛然被曹操找来喝酒已十分生疑,不过是逢场作戏强打精神罢了。这会儿听曹操突然转变话题,愈加如坐针毡,把头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了。两人对坐良久,又听天边响起了轰隆隆的闷雷。黑压压的乌云自东南方逼了过来,紧跟着凛冽的冷风呼啸而起,霹雳闪电接踵而至,缠绵的小雨顿时化作一片滂沱,园中的树木被吹得东摇西晃,枝叶沙沙作响。刘备朝外面望了一眼,但见遥远的天际风云涡动,竟起了一团旋风,赶紧指给曹操看:“明公,那里起了龙挂,咱们赶紧躲一躲吧。”曹操自斟自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丈夫行于世间,刀枪尚且不惧,些许狂风何足道哉?”刘备本指望找个借口离开,却见他不散,又劝道:“明公难道不知,这龙挂乃是神龙升天之际所为,席卷天地摧屋倒树,还是避一避好。”“龙?”曹操非但不惧反倒笑了,“老夫虚度四十余载,倒不曾见过,龙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刘备煞有介事道:“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不对不对。”曹操放下酒盏站了起来,“这些都是虚言,我曾读王充之《论衡》,这世间根本就没有龙。”刘备却不这么认为:“上天星象有苍龙、白虎、朱雀、玄武,故而地上亦有龙虎雀龟。”“玄德之言何其谬也,苍龙之象不过是世人命名。虎、雀、龟倒是四海皆有,却有谁亲眼见过龙呢?”曹操踱了几步来至亭边,眺望着苍茫大地,任风雨呼啸而来打湿衣襟,顿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朗声道,“天地之性,以人为贵!昔日秦始皇平定六国号为祖龙,他就是乘雷升天的真龙吗?龙之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潜于伏波,犹人受困而韬光养晦。我看真正称得起龙的,不是那虚幻之物,而是这世间或起或伏的英雄!”刘备听到“韬光养晦”四个字时,吓得心头一颤,以为曹操察觉到了什么,又见他满脸兴奋心潮澎湃,似乎不是试探自己,便稳住心神恭维道:“明公高见……高见……”“哈哈哈……”曹操仰天狂笑,拿起酒来一饮而尽,拍了拍刘备的肩膀,“玄德,你观当今天下,谁担得起英雄二字?”刘备被他拍得差点趴在桌上,心中暗暗叫苦——他这么问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啊?难道听到什么消息了?难道看出我是在韬光养晦?曹操还在笑:“现在亭中只有你我二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大可放胆直言。”“当世之英雄当属明公您啊,您奉天子以……”“诶!不要说我嘛,这天下还有谁可堪英雄二字?”刘备心中惶惧至极,脸上却还得竭力装笑,拾起筷箸夹了一口菜,边嚼边道:“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独霸冀青幽并四州之地,部下精兵良将数不胜数,可堪英雄乎?”曹操摆摆手:“袁本初承祖上遗德,并无大才。昔日好谋无断致使董卓进京祸乱天下,他虽比老夫兵精粮足,我却不认他是个英雄!”刘备微一蹙眉,又道:“有一人成名甚早,乃昔日党锢之贤良,名在八俊之列,就是那坐镇荆襄的刘景升,可算是英雄了吧?”曹操一掸衣袖,面露不屑:“刘表徒负虚名,借张绣阻老夫于北、命黄祖防孙氏于东、凭蒯祺阻刘璋于西。他本人只知坐谈风雅,这样的人又怎算得了英雄呢!”“孙伯符年纪轻轻席卷江东,如此少年才俊可称英雄?”提到这个人,曹操嘿嘿一笑:“孙策虽然名震江东,人称‘小霸王’,但一者借其父孙坚之威名,二者起家之兵得自袁术。此儿年纪尚轻,现在还只能算半个英雄吧!”“那袁术算英雄吗?”刘备脱口而出。曹操越发冷笑:“冢中枯骨,僭逆蠢材,咱们论的是英雄,提此败兴之人作甚!”刘备实在无人可说了,又夹了一筷子菜塞入口中,简直味同嚼蜡,搪塞道:“益州刘季玉,可堪英雄?”“刘璋既无其父之才,又无其父之志,不过是守户之犬耳,何足挂齿!”刘备越发感到不安,木讷一阵才道:“吕奉先……”“玄德糊涂了吗?怎么连死人都想起来了。”曹操白了他一眼。“哦。”刘备垂下了眼睑,“活着的……那张绣、马腾、公孙度等人又如何?”曹操抚掌大笑:“此皆庸庸碌碌之辈,难成大事。”刘备故作苦笑,摇了摇头:“舍此之外,实在更无他人。”“玄德啊,我的刘使君!”曹操凑到刘备面前,“我看你还不明白何为英雄吧?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刘备抬头望着这个朗朗大言之人,天边霹雳一闪一闪,刺眼的光芒映在曹操身上,把这个其貌不扬的矮子装点得如鬼魅一般!刘备对视着他熠熠的目光,耳听着外面的阵阵雷声,心都快跳出来了,颤巍巍道:“那以明公之见,当今天下谁可称英雄?”曹操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拍了拍胸口,忽然伸出一指戳到了刘备胸前,低声道:“你还提别人作甚?天下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此语伴着天边一个霹雷同时而出,刘备只觉脑子里“嗡”的一下,惊得魂飞魄散坐倒在地,手里的筷子竟吓得掉落在地。曹操本是玩笑之语,却见刘备骤然变色,也是一愣——他为何这般害怕?刘备一心以为秘密泄露大限将至,哪知曹操只是尴尬地望着自己,方悟原来这只是饮酒间的一个戏谑。赶紧低头拾起筷箸,摸摸胸口道:“哎哟哟,吓煞我也,好响的一个霹雷啊!”“雷?”曹操扭头看看亭外,“雷有什么可怕的?”刘备拭去额头的冷汗,佯装笑脸道:“此乃‘天取龙’啊!”时人传说龙将升天之际遁身于木,天雷击摧树木,便是神龙乘雷上天之时,俗称“天取龙”。曹操听他绕了一个大圈子,还是相信世上有龙,不禁撇撇嘴:“你要是一心以为世间有龙,我也没办法。反正神神鬼鬼的奇谈多了,凡是说龙的话,我看只有桓谭在《新论》里写的那一句是实实在在的。”刘备见他没再深究,总算松了口气:“在下没念过多少书,不知他说些什么。”曹操森然道:“《新论》有云‘龙无尺木,无以升天;圣人无尺土,无以王天下’!前半句未必是真,后半句才是不折不扣的实话。”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就像一把利剑,正插到了刘备的心上!圣人无尺土,无以王天下……即便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志,倘若连属于自己的地盘都没有,又怎能实现毕生的抱负?刘备又恐惧又悲痛,径直往檐边靠了靠,让冰凉的雨水打在自己额头上,压抑着内心的苦楚,嘴上却还得敷衍着:“这些读书人的话,我可弄不明白。反正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平地升天的龙,哪怕只是拥有尺木的小龙,一定会有的……”这会儿暴雨已渐渐转小,又见刘岱带着几个仆僮跑了过来:“哎呀呀,当真不得了。刚才一个霹雷,击倒了府门口的一颗桐树,听说城外还起了龙挂。我带了两件蓑衣来,主公回屋中休息吧。”曹操拉了刘备一把,戏谑道:“走吧,咱们进去接着饮,改日再找你那条龙。”刘岱又道:“方才孙乾先生派了马车来,说天气不好,叫使君快快回去。”“哦。”刘备心中狂喜,总算可以脱身了,赶紧给曹操作揖,“曹公啊,今天酒也喝了不少了,咱们改日再聚吧。我那些菜也不知怎么样了,刚上的肥,岂不成了粪汤子啊!”曹操想想就恶心,连连摆手:“走吧走吧,你这将军当得真不露脸。有空多到营里走走,别扔给云长就不管了。”刘备诺诺连声,披上蓑衣之时后背已经湿透了,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河北军议就在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之际,河北袁绍已经击溃了黑山军。那些缺粮食、缺武器、缺马匹的农民根本不是正规部队的敌手,张燕不得不再次龟缩到深山老林中,公孙瓒唯一幸存的儿子公孙续意欲往并州结交匈奴部落,半路被屠格杂胡袭杀。至此,袁绍全面告捷。对于曹操而言,处于中原四战之地,要想保证许都安全就必须与袁绍尽早决战。可对于袁绍来说,不存在强敌环顾的问题,这场决战欲急欲缓可以自由选择。从局部环境上来说,袁绍虽然完成了河北地区的统一,但还有些小问题。一者是前任幽州牧刘虞的余部,二者是辽西、上谷、右北平活动的乌丸部落,三者是割据东北的辽东太守公孙度。对于这些不成气候的小势力,袁绍无须再兴师动众,或拉拢或册封,都可以非武力的方式解决。若要进一步扩大地盘,那就必须与曹操兵戎相见了!就袁绍本心而论,从要求曹操迁都鄄城那一刻起就已经动了战意。但随着局势的发展,这场决战的阻力又越来越大了。由于消灭公孙瓒比曹操灭吕布慢了一步,导致步步落后,先是笼络青徐地区土豪晚了,又错过了援救河内郡的机会,接着拉拢关中势力又迟了,就连老朋友刘表也没有明确的承诺,这一步之差竟始终赶不上!袁绍深感不容再拖了,不待回军邺城,就召集文武商议南下之事。中军大帐一片肃然。淳于琼、颜良、文丑、张郃、高览、韩荀等武将坐于西首;田丰、沮授、郭图、逄纪、审配、辛评等高参列于东面;大将军袁绍正襟危坐满脸矜持,浑厚的声音震得人耳鼓发颤。“我大汉立国近四百年,本为政清明黎民安泰。自董卓进京擅自废立以来,四方割据图谋异志,乱臣贼子甚嚣尘上,朝廷社稷危若累卵,天下实已到了生死存亡之刻!”袁绍故意顿了片刻,见每个人脸上都泛起凝重之色,才继续道,“就拿这逆贼公孙瓒来说吧,他谋杀刘虞图谋不轨,重用酷吏屠戮百姓,不经奏请私立冀州、青州、兖州三州伪职,又勾结黑山贼寇祸乱代北近十载,幸有本将军统帅三军英勇奋战,河北豪杰争相影随,才将这凶徒铲除!”提到平定河北之事,他矜持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此不独为本将军之荣耀、在座列位之荣耀,更是朝廷之福、社稷之福……”长史田丰愁眉苦脸低着头,袁绍的慷慨陈词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就在攻破易京诛灭公孙瓒隔天,行军主簿耿苞神秘兮兮来找他,说什么“赤德衰尽,袁为黄胤,宜顺天意,以从民心”,按照五行的说法,汉室炎刘属火德,而土能掩火,耿苞称袁氏土德,岂不是说袁氏该代替刘家成为皇帝吗?田丰素以汉室忠臣自诩,将耿苞痛骂一顿,后来与沮授、郭图、辛评等人私下谈起,都道耿苞也跟他们说过类似的话。田丰并不担心这几句疯话,担心的是为什么耿苞敢在手里写个“袁”字满营转。这该不会是袁绍叫他这么做的吧?难道他苦苦追随的大将军也一门心思想当皇帝吗……袁绍已渐渐引入正题:“公孙瓒不过一边僻小丑,端坐许都自号三公的曹操才是普天之下最大的奸贼!他在天下纷争之际趁火打劫,劫持圣驾迁都许县。此后霸占朝堂幽禁天子,卑侮王室败乱纲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图害忠良钳制百僚。这般无法无天之人,不除之无以伸正义,不杀之何能安天下!所以……”袁绍左看看右看看,“本将军有意尽起河北之兵清君侧讨不臣,擒杀逆贼曹操,枭其首级告慰汉室宗庙!列位意下如何?”刚刚消灭公孙瓒、击溃张燕,还未来得及缓口气,袁绍又要兴兵南下。众文武闻听一阵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摇头有的点头,却无人响应他的问话。袁绍一阵皱眉,见只有田丰二目低垂默然无语,料是有过人之见,便问:“长史有何高见?”田丰还沉寂于那件心事,竟充耳不闻。袁绍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又问了一遍:“长史对南下灭曹之事有何高见,不妨当众说来听听,咱们共同参详。”说罢见他还没反应,轻声呼唤道,“长史……元皓兄……”“啊?!”田丰觉袁绍呼唤不禁一愣,竟将心事随口道出,“主公也想当皇帝吗?”这句话一出口,满营之人无不愕然。袁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压怒火尴尬地笑了笑:“哈哈哈……元皓莫非与我玩笑?”田丰顿觉失口,赶紧低下头不言语了。坐在旁边的逄纪素与田丰不睦,天天瞪大了眼睛寻他的短处,这会儿见他无意中说出这样的话,赶紧揪住不放:“大胆田丰!天日昭昭众目睽睽,何敢出此无父无君之言!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田丰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过,赶紧拜倒在地说了实话:“非属下狂言,前日耿苞来至我营,言主公当代炎刘为天子。属下深感此言狂悖不臣,忧虑于心才脱口而出。”霎时间,所有人的眼光都恶狠狠扫向了站在帐口的耿苞。耿苞身为行军主簿,还不够与他们同座而论的资格,但立于帐口也听得明白看得真切。见田丰在人前抛出这事,耿苞吓得身子发麻跪倒在地,以膝代足爬进大帐,野猫般叫道:“冤枉冤枉!我没说过这样的话,田丰血口喷人!”“你才是血口喷人的小人!”不待田丰与他分辨,三军统帅沮授便抢先骂道,“这样的话你不单跟元皓兄说过,也跟我说过,以为我不记得了吗?”郭图也把眼瞪起来了,向袁绍拱手道:“启禀主公,耿苞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实不知其居心何在!”紧接着张郃、高览、审配等都纷纷汇报,唯有逄纪沉默不语。袁绍的心怦怦直跳——五行终始这番话确实是耿苞编的,但却是在他的默许下宣传开的,他让耿苞试探满营文武,看大伙有没有劝进之意。结果不甚理想,除了逄纪等少数亲信,大部分人都不赞同他当皇帝。田丰当众把这事抖搂出来,若是耿苞说出是他指使的,那他可当真无地自容了。袁绍儒雅的脸上顿显杀机,手据帅案站了起来,冷森森道:“大胆刁徒,你怎么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耿苞肠子都悔青了,这么多人指证自己,推卸是推卸不掉了,又不敢实话实说,只好硬着头皮死撑道:“汉室衰微朝不保夕,贼臣曹操挟君作乱。将军四世三公威名遍于天下,河北豪杰效死相随,正该承继大统君临天下,百姓才得所归,士人才得所企,这可是在下一番肺腑之言啊!”“放屁!”郭图一对鹰眼瞪得快突出来了,“这是什么肺腑之言?这是陷主公于不义!”沮授更是义正词严:“大汉天子何负于你?大将军何负于你?你当的主簿又是哪国大将军的主簿?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杀!杀!杀!”淳于琼、高览、颜良等将也随之嚷了起来。逄纪见此情景也赶紧表态:“如今天下汹汹刀兵四起,正是诛灭叛贼复兴汉室社稷之时。主公生于公侯之家,久沐朝廷之德,曹操那等挟君篡逆尚知假尊天子,何况咱们主公?你现在说这种话,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逄纪生性狡猾话里有话,他所说“你现在说这种话”暗含着言之过早的意思,表示并不反对,这是故意讲给袁绍听的。袁绍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听他捣鬼,生恐众人再逼问耿苞就要招出来了,狠狠一拍帅案:“来人呐,把他给我拉出去斩了!”耿苞瘫倒在地:“大将军饶命!是……”“住口!”袁绍赶忙喝止,“不许你再胡言乱语!”逄纪深明其中奥妙,赶紧抓起杌凳一跃而起,朝耿苞头上重重击去。这一杌凳打得他眼冒金星几乎昏厥,要说的话还未出口,迷迷糊糊便被帐前武士拖了出去。“这小人敢陷主公于不义,真气死我啦!”逄纪叉着腰假模假式说了两句便宜话,这才放下杌凳重新坐好。袁绍颓然落座,长出一口气,见田丰还跪着,心中既怨恨又无可奈何,还得装出笑脸:“元皓快快起来,幸亏有你当众揭露,若不然这等流言蜚语传出去大损本将军声望啊!”田丰抬起头朗声道:“望大将军以袁公路为鉴,以天下苍生为重,切不可萌自立之心。慎之慎之!”袁绍见他还说,甚感没面子,不耐烦地扬手道:“不必讲这些了,全都是小人造谣,本将军四世三公岂能行此悖逆之事?”田丰半信半疑颓然落座,心头的疑云更深了。袁绍本想向他征求南下的意见,没想到勾出这件事,还以为田丰借此抗拒,便不再问他,干脆直截了当:“我欲发河北大军征讨逆臣曹操,诸君可有异议?”“万万不可。”总监军沮授开言反对,“近讨公孙,师出历年而百姓疲敝,仓库无积,赋役方殷,此河北之深忧也。为今之计当予兵休养,安抚百姓,再修表章献捷天子,禀报殄灭公孙之事。倘若曹操阻我表章断我言路,大将军可进屯黎阳渐营河南,多造舟船缮修器械,分遣精骑抄其边鄙,令曹操烦扰不得安,咱们以逸待劳,如此可坐定也!”话音未落郭图就唱起了反调:“沮监军,在下倒要问您一言,您所谓‘渐营河南’该是怎样的营法?‘抄其边鄙’又该派多少兵马呢?要涉过大河在曹操地盘上动武,困难重重道路远隔,兵派少了打不出效果来。与其空劳时日,倒不如大举出兵,一鼓作气剿灭曹操。”袁绍眼前一亮:“公则赞同出兵吗?”“我赞同!”说着话郭图站了起来,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朗声道,“兵书有云‘十围五攻,敌则能战’,今以明公之神武,连河朔之强众,伐曹操易如反掌。今不时取,后难图也。”“公则之论甚是可笑!”沮授又反驳道,“河北之地百姓殷实土地肥沃,豫兖二州数经灾祸民生凋敝;我军坐断一方后顾无忧,曹操地处中原隐患甚多。若能长久对峙,必是我军愈强曹操积弱,而你却道‘今不时取,后难图也’,这根本就不成理由嘛……”袁绍却插言道:“我看未必,公则这话也不无道理。”沮授听来全然不成理由,他听来却值得深思。袁绍亲眼目睹了曹操的日益壮大,虽每每出言诋毁,却自认用兵之才及不上人家,如今他有冀、青、幽、并四州之众,占据绝对优势,恨得不赶快将曹操铲除,绝不能叫其再发展下去。更为重要的是袁绍考虑到自己已年至五旬,老天爷给他打天下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即便消灭了曹操也仅意味着北方大定,以后的仗可能还很多。最近他时常感到精神不济,体力也大不及从前,再拖下去还能不能在有生之年统一华夏呢?郭图见主公偏向自己,越发有恃无恐:“今日之事胜败已见!主公若合四州之众,带甲之士可得十余万,而曹操之兵不过三四万。以多击少攻弱兼昧,直捣许都易如反掌也!”田丰忍不住反驳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策。劝耕植修武备轻兵扰敌,自然瓜熟蒂落水到渠成。”逄纪一直盯着他呢,马上针锋相对:“今天下岂有自缚授首之徒?不打不倒,不攻不破,我看这仗是必须要打的!长痛不如短痛,宜早不宜晚。”本是郭图与沮授辩论,他俩这一掺和,其他人也跟着搅了进来。除了许攸乃曹操的旧友、荀谌是荀彧的兄长,两人避免嫌疑不发言,其他文武都纷纷表态。审配、淳于琼、颜良、文丑主战,辛评、张郃、高览、陈琳等极力反对,中军帐里吵吵闹闹乱作一团。“够了!”袁绍一拍帅案,大家都安静下来。他阴沉着脸环视帐中之人,“曹操霸占朝廷专擅国政,在本将军头上作威作福,决不能叫他再猖狂下去!我意已决,回军邺城之日即刻料理后方诸事,调集各部人马大举南下,定要将此贼迅速铲除!”沮授见他这般刚愎,急切谏言:“主公啊,救乱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先灭!曹操奉迎天子,建宫许都。今举师南向,于义有违。且庙胜之策不在强弱,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练,非公孙瓒坐受围者也。今弃万安之术,而兴无名之师,窃为公惧之!”袁绍听他又是君臣大义又是悲观言败,心中甚是不悦,抬手道:“这件事已然定下,监帅不要再说了。”连逄纪也讥讽道:“长他人威风,灭自己锐气,迂腐啊迂腐!”郭图更是咯咯冷笑,朝沮授拱了拱手道:“武王伐纣不为不义,况兵加曹操,而云无名?且大将军兵卒精勇,将士思奋,而不及早定大业?昔日范蠡谓勾践‘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越之所以霸,吴之所以灭也!监帅久掌兵权,所发议论怎这般短见?打仗讲究随机应变,岂不闻‘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言语中颇有轻慢之意。随机应变的论调沮授并不反对,但现在出兵却是他所不愿的。他久任统帅,深知灭公孙瓒的代价,连续打了这么多年,士卒疲惫期盼休养。他不屑地瞟了郭图一眼,意味深长地道:“随机应变,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啊!上至咱们大将军下至各部将校,哪个能比曹操老谋深算?”袁绍最不愿听人家说自己不如曹操,狠狠瞪了沮授一眼:“我意已决无须再言!速速致书沿河诸县,叫他们先行修筑营垒,预备大军屯驻……逄元图留下,其他人散帐。”沮授知道自己招了忌讳,望了田丰一眼,彼此都是满脸无奈,起身作揖而去。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有的摩拳擦掌,有的摇头叹息,乱哄哄都走了,唯有郭图坐在杌凳上纹丝未动。逄纪知道袁绍必有私密之事交代自己办,见郭图赖着不走,赶忙笑呵呵问道:“公则兄还有什么事吗?”他与郭图的关系也不是很好,但忌惮此人阴狠冷峻,不敢似对付田丰那样轻易招惹。郭图瞥了他一眼,不屑地撇撇嘴:“我有要事跟主公说,你先出去!”“你……”逄纪见郭图这般驱赶自己,心中甚是不服,但毕竟招惹不起,“你可快些说,我还有事儿呢!”说罢悻悻出了大帐。郭图紧盯着逄纪背影,直到见他出了帐口拐个弯不见了,才凑到帅案前:“主公,有件事请您多加留意。”袁绍见他神秘兮兮的,立时关注起来:“什么事?”“此番南下仍以沮授为帅不太合适吧?”“嗯?!”袁绍一愣,思想片刻觉得有些道理,“沮授不赞成此时用兵,若仍然以他指挥军队,难免畏首畏尾错失战机。”郭图窥觊兵权已久,早欲取沮授而代之,借此机会大进谗言:“岂止是错失战机,我看此人还会坏了主公的大事呢!”“此话怎讲?”袁绍越发警觉。“沮授久典兵马,监统内外威震三军,又立过些功劳,难免居功自傲结党营私。今天您也看到了,明明主公已经决定的事情,他还要说那些风凉话,足见日益骄纵。长此以往有了尾大之事,主公将何以抑制?”要说沮授闹些想法袁绍承认,但要说他有不臣之心袁绍却不怎么信,毕竟他统带三军兢兢业业。与其说河北四州是袁绍打下来的,还不如说是沮授替袁绍打下来的!袁绍蹙眉良久,搪塞道:“话虽这样说,然沮授典军已久,无故更之军心必然浮动。”“主公既知更换沮授军心浮动,难道就不想想这是为什么吗?”郭图一脸阴霾,“就是因为他权力太大,已经与张郃、高览等将有了默契。今日他不主张速战,那帮人就跟着他说,您没注意到吗?”袁绍本来耳根就软,听了这番话顿觉有理:“他们都成了一伙?”“是不是一伙在下不敢断言,但军权不可旁落。《三略》有言,臣与主同者昌,主与臣同者亡!尾大之事不可不防啊!”袁绍矜持的脸上已满是不安:“也不至于吧?”“且不论沮授忠诚与否,单论此番南下用兵,恐怕不宜再以此人总统三军了吧?万一两军对战之际他与主公意见相左,因一时之愤串通曹操干出什么蠢事来,那……”郭图故意只说一半。“是要小心呐。”袁绍的脸颊轻轻抽动了一下,冷冰冰道,“既然你全力主战,自今日起就由你暂代沮授之职,待克定曹操之日再叫他官复原职。”“谢主公。”郭图暗自冷笑——克定曹操有不世之功,那时沮授岂还有资格跟他争?袁绍虽把权力给了他,却知郭图刚有余而柔不足,皱着眉头问道:“你既为统帅,可有什么破敌制胜的计谋?”郭图笑道:“军贵疾而不贵久,既然已决定南下,主公就该火速行动。我建议不要回邺城了,赶紧领中军屯驻黎阳,其他各路兵马可以随后赶往,但务必要作出一个临河威慑的态势,先在气势上压倒曹操,那时大河以南人心惶惶,这仗就容易打了。”袁绍觉得有点道理:“我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吧。”“考虑考虑?”郭图一愣,“主公,战议已定便不可迟疑。如果叫曹操抢先一步,那就影响士气了。望您速速决断抢占先机啊!”袁绍不耐烦了:“我不是已经命令沿岸诸县修筑营垒御敌了吗?另外还要进一步拉拢刘表、张绣,结成泰山压顶之势。等这些事情都做好了再出兵。”他手捻胡须胸有成竹,不想再听郭图唠叨下去了,“你先去安排吧,顺便把元图给我叫来。”郭图了解袁绍的脾气,不敢再言趋步退出,又见逄纪正靠在帐边发呆,连句话都不屑跟他说,朝大帐撇了撇嘴便扬长而去。逄纪暗骂郭图狂妄,却不敢与他争执,赶紧满脸堆笑忙不迭跑进大帐凑到袁绍面前:“主公有何吩咐?”“你替我去一趟青州。”“去青州?!”逄纪与袁绍幼子袁尚关系密切,却与坐镇青州的袁谭不太和睦,不大想领这个差事,“备战之际去青州干什么?”袁绍冷笑道:“最近我儿送来几封书信,是袁公路托他转来的。”“嗯?袁术无缘无故写信干什么?”“他那个皇帝在淮南混不下去了。”袁绍幸灾乐祸道,“打算北上投靠咱们。多亏曹操手下有我一个族弟袁叙在济阴,他帮咱们牵线搭桥才把消息传过来的。”逄纪还是不明白:“那我去青州干什么?”“袁术如今兵微将寡,恐怕难以闯过曹操领地,你去督促我儿发兵迎候一下。另外……”袁绍眼中迸出一股贪婪的光芒:“接到我那兄弟之后,把他手上的传国玉玺给我拿过来!”原来如此,主公想要玉玺……逄纪连忙赔笑:“放心吧,我一定把传国宝给陛下您捧回来!”袁绍听他口称陛下,连忙斥责道:“别胡说八道。”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逄纪见他高兴,趁机探问道:“刚才郭公则跟您说什么?”“没什么。”袁绍避重就轻,“沮授不赞同速战,我已改任他为三军总监。”“啊?”逄纪暗叫不好——此事与袁绍家务有关。袁绍长成之子有三,长子袁谭、次子袁熙、三子袁尚。袁谭治军多年颇有才干,只是待人刻薄,袁绍宠爱相貌儒雅的三子袁尚,常流露出废长立幼之意。属下因此分为两派,审配、逄纪拥护袁尚,郭图、辛评主张立袁谭,至于田丰、沮授等都没有明确表态。立幼派中审配是河北第一豪族,逄纪深受袁绍信赖;而立长派的郭图、辛评都是客居河北的颍川人,没有与他们争斗的本钱。现在郭图把军权抢去,无形中使袁谭添了军队为政治筹码,这可吓了逄纪一大跳,连忙劝谏:“主公切不可令郭公则总揽大权!”“为什么?”“此人鹰视狼顾绝非良善之辈,再者他与大公子相交深厚,难道主公不怕他挟制军队向三公子发难吗?”又来了这么一位,袁绍也烦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都是这一套话,搞得我都不知道该信任谁了。暂且这样安排,有什么事等平灭曹操以后再说。”“到那时就完啦!”逄纪也是同样的话,“兵权不可旁落于他人。”“不要再说了,郭公则力主速战,此番南下我一定要用他。”逄纪眼见无可挽回,索性和稀泥道:“主公既然执意坚持,在下不敢强求。但兵权利器万万小心,专任一人不如分设督率,令多人各点一军相互制约,也免得有人起不臣之心。”“咦?这倒是个好办法。”袁绍素好猜忌,觉得这是个可行之策,也可缓解更换沮授的影响,便拍板道,“我看这样吧,从今以后撤销三军总监之职,将所有兵马集合到邺城,平分为三部,改设三位都督。沮授为其一,郭图督一部,另外淳于琼也当都督。”淳于琼自洛阳之时就跟随袁绍,头脑单纯忠心耿耿,有了这个对袁绍绝对忠诚的人,就可以避免沮授、郭图势力坐大。但袁绍忽略了一个问题,回军邺城规划各部兵马浪费不少时间,三部人马互不统属又会产生矛盾。他先是拒绝采纳沮授的稳妥之策,又于大战以前浪费时间,这把郭图抢占先机的计划也给耽误了……

第六章重案 ‘大开碑手’正面硬扛‘熊靠’。 一声闷响,天牢内那些正在乱叫的犯官全闭上了嘴,统统被震晕了过去。手掌和肩膀碰触的地方,一圈气浪冲出,潮湿的地板上,一层水珠猛的跳起寸许高,随后好似出膛的弹丸,朝着四周激射了出去。乳白色的水珠打在那左右的墙壁上、牢门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水珠打在吉温等酷吏的大腿、脚腕上,顿时疼得这群大汉一个个都惨叫起来。反而是那群簪花郎反应极快,眼看气浪扑来,立刻鱼贯退出了身后的铁门,躲闪了开去。 “好!够力气!”江鱼肩头一晃,上半身顺势朝着下面一倒,右腿已经好似没有骨头一样,‘呼’的一声卷起一道狂飙,循着一个极其诡异的轨迹朝着那红牡丹簪花郎当头扫去。“‘禽兽拳’之‘虎鞭’,哈哈!”江鱼长笑,腰肢一抖,那‘虎鞭腿’在昏暗的灯火下,已经幻化成了十几道残影。 红牡丹簪花郎面色严肃,双手紧握成拳,一套拳法打得滴水不漏,巨响声中硬生生和江鱼的脚对碰了数十下,堪堪化解了这一轮极其诡异却又力量奇大的攻击。以拳对脚,这簪花郎饶是功力深厚,也被硬击退了数丈,两只手臂微微的颤抖起来。 “‘禽兽拳’之‘蟒杀’!”江鱼打得兴起,全身都好似没有骨头一样猛的扭曲起来,身体化为一道弧形的残影,卷起了一道道粗大的气流,好似一条绞杀猎物的巨蟒,团身朝着那红牡丹簪花郎绞了过去。这一招使出,整个天牢内所有空气都被他抽得干净,一道道黑色的气劲在江鱼的身周盘转,好似漩涡,要绞碎一切敢于靠近的物体。吉温他们已经张开嘴巴,和那出水的鱼儿一样,艰难的喘息起来。 簪花郎无奈,面对那将整个走廊都塞满的‘蟒杀’,他根本想不出化解的招数来。一声苦笑后,他只能拔出腰间佩剑,剑尖上喷出了一道三寸多长的剑罡,无奈叫道:“罢了,大家都是替皇上效力的兄弟,何必打得你死我活?”那剑罡前方发出震耳欲聋的裂风声,撕裂了一道道扑面袭来的黑色风劲,震得这簪花郎身体摇摇欲坠,又不由自主的退后了几步。 嘻嘻一笑,江鱼伸了个懒腰,满脸兴奋的停下了手大声叫嚷道:“我就说我自悟的‘禽兽拳’怎可如此无用?居然一拳都打不到我师父的身上,今日牛刀小试,还是很有威力的么。你说,你说,我的‘禽兽拳’到底如何?” 那簪花郎心头微微一震,将长剑回鞘,点头笑道:“招式诡异,威力巨大,实在是一套一等一的武学。不知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鼻孔里带着一点血迹的吉温抹了抹脸,沙哑着嗓子叫道:“这位是新任的御史台监察御史兼刑部行走江鱼江中游大人。” 监察御史?簪花郎的眉头一挑,点头笑了笑:“原来是御史中丞李林甫李大人家二娘的侄儿,李大人的兄弟。听得江大人十年前自扬州失踪,原来却是碰到了高人,学了这一身了不得的本事。嘿嘿,你们御史台,这次可有了能干的人啦。” 吉温的脸色有点难看,江鱼则是将肩头上一大块破碎的布条扯了下来,好奇的看着这头上戴着红牡丹的簪花郎,笑道:“你们簪花郎,想必就是专为皇帝出力的密探罢?难怪知晓我是我大哥的兄弟,嘿,十年前的事情,你们都知晓么?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啊?” 这簪花郎笑了笑,友好的朝江鱼拱手行礼:“花营副营头风笑笑,承蒙陛下恩典,领了一份骑都尉的俸禄。”风笑笑只是述说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却没有解释自己为甚知道那些十年前的烂谷子事情。在他看来,这些事情,需要解释么? 骑都尉,乃是大唐正五品的武散官的名号,也就是说,没有实际的职司,只是领闲饷的人。这花营,原本也不是什么正式公开的组织,比起有正式官职的千牛卫等皇帝的亲卫,却等于一个临时的机构。江鱼却是不懂这些啊,他只是听到这人有一个什么什么尉的头衔,顿时是肃然起敬,同样友好的朝着风笑笑拱手致意道:“原来是风兄弟,江鱼冒昧了。”停了停,江鱼好奇的问道:“只是,似乎花营从来不插手这些‘小’案子罢?怎么今天和兄弟我们抢起买卖来了?” 风笑笑笑了一笑,轻轻的揉着手腕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联手审案如何?这周老匠,按他的案子,原本也是你们御史台负责的。” 一刻钟后,花营的簪花郎密探和御史台的酷吏们挤在刑部天牢最大的一间刑房内,凶狠的目光死死的瞪着浑身血肉模糊的周老匠师,好似要从他身上割下几块肉来。吉温手持一柄三寸长的月牙小刀,则是实实在在的小心翼翼的从周老匠师的手指上劈开了两条肉筋,避开了一根血管,轻轻的取出了一块白生生的指骨。江鱼看得头皮发麻时,就听到吉温叹息了一声:“多好的一对手,能打造不少精巧器具罢?今日可废了。” 端坐在主审大椅上的风笑笑大手朝着面前的石案猛拍了一击,怒声喝道:“周处,你莫非硬要受这无边苦楚,死活不交待么?你们匠作监丢失的那些钢料,本官也没心思打听你们拿去做了什么。只是,这毒针,应该是出自你手罢?”他手一挥,身边一名簪花郎小心翼翼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大卷的绸子。那绸子上寒光闪动,也不知道有多少根紫蓝色的牛毛细针插在了上面。 “三千五百九十七根牛毛针,用上好麻钢打造,针头用红毛铁淬火,专破内家真气。这等手艺,整个匠作监,只有你能打造罢?这特等麻钢和红毛铁,似乎也只有你匠作监才能找出来罢?”风笑笑冷笑了几声,死死的瞪了周处一眼。 几个簪花郎同时冷冰冰的喝道:“还不快快从实招来,你给谁打造了这些暗器?” “哎呀!”吉温在旁边大惊小怪的叫嚷了一声:“我说老周,你胆子可太大了,匠作监的材料损耗,不过是赔钱的勾当,这是我们刑部就能理会的事情。可是你私造歹毒暗器,流入了江湖人手中,还被花营的诸位大人给盯上了,这可是要抄家灭门的大罪啊。”吉温似兴奋似难过的叹息了一声,放开手上的月牙小刀,从身边器械架子上挑选出了一柄长一尺粗如线香上面有无数锋利倒刺的钢条。 江鱼却认出了那些牛毛细针,不是自己在大慈恩寺碰到的那三个花和尚使用的物事么?难怪似乎权力很大的花营,匆匆的插手了这件看起来很寻常的案子,亲自带人来提审一个小小的匠作监的老匠人。各朝各代,都将军械控制看得无比紧要的,如今匠作监居然私自打造暗器出售给他人,这案子,由不得簪花郎们不插手了。 叹息了一声,江鱼懒洋洋的靠在刑房的墙壁上,劝说那周处道:“老头儿,你这么能熬刑,也算是一条好汉。说实话,鱼爷我佩服你。若是鱼爷被吉温大人这么折腾一阵,怕是什么都说出来啦。你果然是一条好汉!” 风笑笑、吉温的脸都气黑了,这江鱼胡说八道什么?一干酷吏的目光益发的凶残,不怀好意的上下扫视着周处的身躯。那些簪花郎却是微微点头,大以为然――这酷刑,凭良心说,他们也是熬不过的。 摇摇头,吉温看到那白发苍苍的周处依然是闭着眼睛不吭声,只能是无奈的用那钢条在周处身上胡乱划拉了几下,装模作样的叹息道:“风大人,这可不是我吉温心狠手辣了。您要口供,逼问这些暗器的来龙去脉;我也要口供,那价值数万贯巨款的各种材料从库房中丢失了,这案子还得给少府、匠作监、弩坊、胄坊的诸位大人来一个交待哩。我,只能下狠手啦?!”吉温的脸上,突然掩饰不住的露出了一片灿烂的光芒。 风笑笑看了一眼吉温,又看了看靠在墙上的江鱼,点头应诺道:“上重刑罢。” 吉温顿时兴奋起来,手舞足蹈的叫嚷道:“好咧,有风大人这句话,吉温可就下辣手了。来人啊,把周老头的孙子和孙女拉上来!”吉温脸上笑容的灿烂啊,让江鱼、风笑笑的心头都为之一寒,这厮的心思,显然不能以正常人来衡量。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被一干凶狠的刑部差役从刑房外拖了进来。似乎是接到了吉温的刻意吩咐,那少年扭动挣扎的时候,抓着他的两个差役就下狠手的抽打着他的脸,一记一记的耳光抽得震天响,那满脸惊惶恐惧到了极点的少年发出了尖锐的哭喊声,裤子上一片的水迹淋漓,却是吓得屎尿尽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熏人的臭味。至于那少女,她没哭也没叫,只是傻傻的跟着差役走了进来,却是早吓得神智发晕,整个人好似行尸走肉一般。 吉温脸上神光一闪,大笑道:“来啊,兄弟们,将这两条小狗架起来。三十六道酷刑,给这男娃娃轮流加上;这小女娃娃么,嘻嘻,哪个兄弟有性质给她破个瓜的?”猩红的长舌头无比淫亵的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吉温脸上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狰狞意味涌了出来,他故意的压低了声音,却又用刑房中所有人恰好都能听到的声音笑道:“咱们今天吃点亏,给周老匠找几十个便宜的孙女婿嘛。” 风笑笑的眉头一皱,刚要劝止吉温的这等歹毒行径,那周处却已经睁开了茫然无力的眼睛,哀嚎了一声叫道:“诸位大人,我什么都说,只求你们能保全小老儿的孙儿性命罢。那钢料,是被匠作监的两位少监大人秘密开炉炼制成了三十六柄劈风剑,不知道转手送去了给谁,这要诸位大人自己彻查了。”哭了几声,周处挣扎着说道:“那牛毛毒针,的确是小老儿的手笔,上官差遣,小老儿怎敢不依?匠作监主薄黄大人叫小老儿打造了这样的毒针二十套合七万二千根,也不知道送去给谁了。” 风笑笑猛的站了起来,大声喝道:“来人啊,速速去抓捕匠作监两位少监以及黄主薄,抄他们的家,看看他们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东西。”看到十几名簪花郎鱼贯而出,风笑笑指着周处说道:“周处,你不过是一个匠人,这些案子原本和你无关,既然你交待了清楚这些案情,本官保你全家平安就是。你还有什么应该说却没有说出来的?比如说,某些,嗯?”他眼角余光扫了吉温一眼。 心头大为恼怒的吉温干笑了几声,抚摸了一下周处孙女的脸颊,阴笑道:“周老头,你看,风大人保你全家无事呢?还有什么应该交待的却又不好说出来的,快点说啊!这交待得越多,立下的功劳越大,将功赎罪,才是你的本分呀。”就连江鱼都砍出来了,风笑笑似乎是有什么话不想让自己一干人听到,但是呢,既然吉温都好意思老着脸皮留在刑房,江鱼就摆出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靠在了墙上。联合审案不是么?凭什么有些话就只有你们簪花郎能听呢?这打探他人**用以要挟他人,也是江鱼昔年的一大爱好啊。 死死的咬了一下牙齿,周处思忖了良久,终于大声叫道:“罢了,罢了,今日我就说了罢,那一批钢料,除了三十六柄劈风剑,还有一大部分拿去修复了一套盔甲,一套要用人血淬火的盔甲,这都是匠作监的……” 周处刚刚说道这里,刑房外突然有一声极其沉闷的冷哼声传来:“大胆,该死!”这声音中蕴含了极强的内家真气,震得整个刑房上下剧烈抖动了一下,一道月白色的弧形劲气撕碎那刑房的铁门,当头朝着周处劈了下去。 数名站得最近的簪花郎怒斥一声,拔出佩刀朝着那道劲气全力拦去。数声闷响,那几名簪花郎全部口喷鲜血,被震飞了老远,重重的砸在了那刑房的墙壁上,身上发出了骨骼断裂的声音,有两个倒霉的一头扎在了墙上,眼看着天灵盖塌陷,已经是不活了。吉温等一干酷吏尖叫一声,同时抱头朝着刑房四角躲避过去。抱着脑袋逃得最快的吉温躲在了风笑笑的身后,嘴里发出了尖锐的咒骂声:“刑部的天牢,也能有人闯来杀人灭口,这还有天理王法么?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呀!” 风笑笑冷哼一声,大开碑手甩手就是数道沉重如山的劲气朝着那白色气劲轰去。巨响声中,风笑笑腰肢一抖,全身被震退了十几步,重重的靠在了刑房的墙壁上。那墙上恰好挂着几个铁钩,一只铁钩深深的没入了风笑笑的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的尖叫起来。这风笑笑受创甚重,却也成功的拦下了那道月白色的气劲。 一名黑衣人无声无息的闪进了刑房。只见他浑身黑衣,头面都被黑布蒙着,只有一对精光四射的大眼露出来,身躯极其雄壮,隔着那黑色的紧身衣,都能看到他身上一块块爆突出来的腱子肉。这黑衣人手持一柄四尺多长奇形长剑,手腕一震,又是一道月白色劲气朝着周处当头劈下。这时,整个刑房中还能有行动力却又身负绝高武功的,只有江鱼一人。 风笑笑厉声尖叫道:“江中游,拦下此人!周处乃重要人证!” 江鱼的身体,好似一条游鱼一样在那白色的劲气中穿过,他身体一阵诡秘的颤抖,将那白色气劲消解得干干净净。右手握成凤眼拳,江鱼低声呵斥道:“那条道上的朋友?可知道你捞过界了么?接我,‘豹突’!”江鱼嗓子里发出一声野兽的咆哮,右手裹住一团无形的气劲,当心一拳朝着那黑衣人的心口轰去。在昆仑山,江鱼如此一拳,可以将一块数千斤的巨石打成对穿。 黑衣人狂笑起来:“无知小辈,汝欲螳臂当车否?”他手上长剑回鞘,一模一样的一拳朝着江鱼的拳头迎了上来。 两个拳头正面对撞,一声闷响,刑房四周墙壁猛的坍塌,无数砖石朝着四周激射,打得那刑房隔壁办公的刑部官员和几个倒霉犯人头破血流,惨叫连连的倒在了地上。江鱼却身体一抖,嘴角一线血丝挂了出来,惊呼道:“你是什么人?”那黑衣人拳头上的劲气,死寂没有一丝生气,同时带有一股毁灭一切的灰色能量,好似一根打进了软肉中的钢钉,那气劲一路破开了江鱼的真气,笔直的轰进了他的身体。同时江鱼的手腕一声脆响,已经被那黑衣人一拳震得他手腕脱臼。 江鱼脑海中电火石光一闪,突然想到了无凡给他交待过的一些事情,顿时面色仓皇的滑步急退。退却中,他的后心重重的靠在了后面一堵重墙上,体内那充满毁灭性能量的真气被他强行逼出,尽数轰在了那以青石垒就、石缝里用铁水浇灌的地牢墙壁上。整个刑部大牢顿时又震动了一下,江鱼身后那一堵墙壁,‘噼里啪啦’的裂开了无数缝隙,那浇灌上的铁水冷却后形成的铁条,都被震碎了无数。 体内五脏如焚的江鱼张口喷出一道淡黑色的血柱,气极败坏的叫骂起来:“鱼爷我刚入长安,还没享受荣华富贵,我这是招惹了谁?” 那黑衣人闻言,眼角闪过一丝笑意,深深的看了江鱼一眼,右手随手挥出,似要撕裂那周处脖子的样子。但是转瞬间,这黑衣人狂傲无比的笑道:“刑部天牢,不过如此,吾进出自如,劫掠钦犯有如直入无人之境,快哉,快哉!”仰天几声长笑,这黑衣人将周处身上扣着的铁链拉成无数碎片,左手夹了周处,右手夹了他的孙儿孙女,身体化为一道黑色残影,带着一道劲风冲出了刑房。 身体挣扎了一下,体内绵绵密密无穷无尽的真气顿时给了自己无尽的力量。江鱼怒喝一声,拔出特制的六尺陌刀,身体轻盈的飘动了几下,紧追着那黑衣人奔了出去。风笑笑龇牙咧嘴的将自己的皮肉自身后的铁钩上解下,怒喝道:“吉温大人,你们还傻站着做什么?去调兵围捕呀?气,气煞我也!”风笑笑胡乱对着七窍中都是血迹的吉温等人骂了几声,一跺脚,也紧跟着冲了出去。 江鱼就在那黑衣人身后不到三丈的地方,紧随着他冲出了刑部的天牢。此时四处警笛声大起,一队队长安府兵正从四面八方朝着刑部大牢赶了过来。四周的高处,已经有百多名弓弩手爬在了上面,手上箭头死死的对准了天牢的唯一一个出口。更有几名簪花郎和十几名千牛卫打扮的男子,手按长刀,虎视眈眈的站在了出口前数丈的地方。 那黑衣人刚刚从出口处冒出头来,一名千牛卫中郎将已经大声喝道:“射杀此獠!射!” 百多支长箭呼啸而来,其中更有数名高手以那五石铁臂弓射出的七尺长箭。那黑衣人狂笑一声,身体突然加速,赶在那箭矢到来之前,已经飞扑出了十几丈,身体好似一只大鹞子腾空而起,脚尖在刑部天牢的院墙上点了一下,就要扶摇而去。那百多支箭矢的目标,已经变成了突兀闪出来的江鱼,其中几支劲道最足的箭矢,差点就将江鱼来了个对穿。江鱼怒骂了一声,身体本能的一个前翻滚,好容易才避了开去。 十几名千牛卫的高手同样纵身而起,朝那黑衣人凌空拦去。‘嘿嘿’的怪笑声不绝于耳,那黑衣人双腿好似旋风一样一阵猛旋,每一击都有近万斤巨力的腿风,硬是将那十几名千牛卫,其中包括一名中郎将在内,全部扫飞落在了地上。骨骼碎裂的声音响彻全场,七八个千牛卫的手臂、大腿,已经弯成了极其诡异的角度,显然已经被那人一脚踢断。 “小辈,群羊怎可当猛虎?看吾学那常山赵子龙,杀你们一个七进七出又如何?”那黑衣人更加狂傲的仰天狂笑,居然站在刑部天牢外最高的一处楼阁上,放肆的挑衅起来。那上面原本有七八名箭手,却被他一脚一个都踢飞了出去,也不知道被踢去了哪个角落。当着近千名闻风而来的府兵,数十名花营、千牛卫的高手,这黑衣人却是站在那高处顾盼生辉,昂昂然有不可一世的气焰。 江鱼趴在地上,随手将自己脱臼的手腕上好,又摸了摸身上,没有发现有流血的地方,顿时跳起来指着那黑衣人怒道:“你也想要学那五虎上将军?鱼爷都不敢说这样的话,你也配么?是好汉的,报上出生籍贯姓氏名号来!” 黑衣人‘哈哈’一笑,昂然道:“吾乃……啊,呸,小辈,敢骗吾自报吾的来历不成?就你,也有资格评价吾?”他脚一点,那楼阁上一个镇屋的兽头顿时带起一声厉啸朝着江鱼额头砸下,江鱼身体一闪,那石刻的兽头在地上砸成粉碎,迸射出去的石子打得几个刑部的狱卒头破血流,忙不迭的躲闪开了。 后面天牢的出口处传来了风笑笑的嘀咕声:“江大人,且拖延一下时间,长安城内,十六卫高手倏忽即至,这厮哪里逃得了?” 风笑笑话音没落,四周已经传来衣角挂风的声音。远远近近的从四面八方有数百名身穿各种武官袍色的男子纵身而来,霎时间就布满了四周数十栋房屋的屋顶,将那黑衣人团团围在了里面。一名千牛卫将军身上披着瘊子铠,手持一柄鎏金画戟,指着那黑衣人怒声喝道:“兀那贼子,还不快快放下钦犯,束手就擒么?你胆敢闯入刑部天牢,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黑衣人傲然笑道:“既然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等还想吾束手就擒,岂不是玩笑?”游目四顾,这黑衣人看着四周数百名各卫高手,放声笑道:“一干土鸡瓦狗,也能拦吾去路不成?今日,让你等见识一番,什么叫做绝世高手!”他的手一长,将周处祖孙三人都夹在了左手上,右手拔出那奇形长剑,长啸一声,就朝那千牛卫将军凌空扑了过去。 这一次飞扑,仗着自己所处楼阁比那千牛卫将军所在屋檐高了四五丈的优势,这黑衣人飞扑出了十几丈远。江鱼站在天牢门口,低声嘀咕道:“这厮的轻功,差得鱼爷我都懒怠得看。只是,他一身钢筋铁骨,好生厉害。果然如师父所言,这些魔道中人,不能给他们近身啊!只是,这厮是魔道外宗弟子还是内门传人?若是内门传人,那可就,真正热闹了。鱼爷,也要明哲保身,赶紧逃命才好。” ‘叮叮叮叮叮叮’,连续数十声金铁碰击声传来,那黑衣人一柄剑子好似旋风一样和那千牛卫将军打成了一团。这千牛卫将军武功极高,一柄纯钢的画戟被他使得好似一根柔弱的青竹一样,弹、压、刺、挑,招式灵动,轻巧中又有巨大的力量蕴含在内。可是那黑衣人的剑子,却好似附骨之蛆一般,只是强硬的碰在那画戟之上,一股股沉重的压力趁着每一次碰击的机会,作用在那千牛卫将军的身上,震得他连连倒退。一声虎吼后,穿着沉重铠甲的这千牛卫将军被一剑击飞,从那屋顶上摔了下去。 四周那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千牛卫等十六卫中的精锐好手见得这等情形,同时高呼怒骂,挥动兵器朝着那黑衣人扑了上去。这些放在江湖上也都是二流以上、一流左右身手的诸卫高手同时扑上,那黑衣人饶是他武力绝伦,却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一支剑子前后胡乱遮挡,只听得金铁声乱响,‘噗哧’几声,两柄点钢长枪已经在那黑衣人身上捅出了两个血窟窿。 江鱼抱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来,他指着那黑衣人笑道:“常山赵子龙?七进七出?真当你武功天下无敌不成?咱们这里可没有数十万大军包围,只有区区数百同僚,怎么这位兄弟就支撑不住了呢?哎呀,江湖道上有规矩,不管那条道上的都不能捞过界了,越界就要倒霉呀!” 刑部大院内,数十个花营、千牛卫的人就这么傻乎乎的看着江鱼,半天没吭声。两个头上插着粉牡丹的花营班头翻着白眼瞪了江鱼一眼,心里寻思道:“这人是我大唐的朝臣么?怎么一口下三流的江湖言语?啧啧,这御史台如今果然是不拘一格用人才,这等江湖混混般的人物,也能被收进御史台么?” 这里江鱼狂笑不已,气得那黑衣人‘哇哇’乱叫,一支宝剑胡乱劈砍,也不知道是他神力无敌还是那剑子太锋利的缘故,左右那围攻他的诸位高手,手上的陌刀、长剑、钢枪等兵器纷纷断裂。痛呼声中,十几名军官身上甲胄破碎,拖着道道血迹朝后退去。其中一名军官大声吼道:“贼子手上兵器厉害,换重兵上!外面的箭手,你们是死人不成?” 十几个手持狼牙棒、大斧、方天画戟等沉重兵器的军官一拥而上,外围十几个神箭手抓起那五石铁臂弓,搭上铁箭,目光阴冷的盯着那黑衣人,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的破绽。这黑衣人的武力惊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决定要下大气力,将这黑衣人留下来。不能抓活的,死的也行。 江鱼也偷偷的靠近了战团,手上长刀轻轻晃动,不离那黑衣人的后心左右,一副堂而皇之准备打闷棍的架势。那吉温等酷吏也跑了出来,趴在高处看到江鱼这等不甚光明正大的行径,一个个脸上却是与有容焉、大以为然的模样。吉温更是低声对那风笑笑笑道:“风大人,这就是计谋了。既然正面打不赢那厮,莫非背后下黑手也不成么?您可注意了,那些箭手,可别伤了我们江大人,他可是我们李大人的兄弟哩。” 正说话间,一道箭影已经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到了那黑衣人的后心不到三尺处。与此同时,三根狼牙棒、两柄重斧、两条方天画戟,已经带着沉重的破空声轰向了这黑衣人。这人好生了得,一声炸吼,身上肌肉暴跳,上半身的黑衣被炸成粉碎,手上长剑挥动,翻手一剑将那偷袭的暗箭劈成了两片。几声闷响,那几柄沉重的兵器已经命中了那黑衣人,众军官欢呼声中,却看到那黑衣人身体一抖,几柄沉重的家什冲天飞起,七名军官户口炸裂,手上尽是鲜血的仓皇后退。 “横炼十三太保硬功?”风笑笑惊呼了一声,大声吼道:“弓箭手,放!这硬功只能硬扛重兵器,用箭射死他!” 风笑笑的命令刚下,江鱼已经阴险无比的闪到了那黑衣人身后,手上长刀阴损恶毒的从那黑衣人的裆下一刀撩了上去。管你金钟罩铁布衫,管你十三太保横炼,管你是不是传说中的魔门不坏金钢之躯的炼体功法,只要是男人,就有一个要害地方,是死活难以真正练到金钢的地步的。江鱼满脸都带着邪恶的笑容,长刀无声无息没有挂起一点风声的已经贴近了那黑衣人的身体,就要瞬间发力。 就在这要命的功夫,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雷霆般的沉喝:“老七小心,背后暗算,缩阳入腹!” ‘铿锵’一声巨响,江鱼的长刀已经命中那黑衣人的下体。可是得了示警的黑衣人已经运用奇功,将自身的要害缩入了体内,刀锋劈过去,就好似劈到了一块铁板一样,发出了金铁轰鸣的声响。那黑衣人只觉下体一震,额头上顿时冷汗小溪一样的冒了出来。就见他怒吼一声,身体一转,两条大腿已经将江鱼的长刀扭成了麻花一样,黑衣人顺势一脚一个窝心弹腿轰中了江鱼的心口。 ‘哇’,江鱼凌空被踢飞数十丈远,流星般轰进了刑部天牢的办公大堂内,半天不见动静。 与此同时,远处皇城方向一道道火光闪了起来,警报声吼叫声喝骂声自那远处传来,三十几条同样全身黑衣的大汉手持一样形势的四尺多长奇形长剑,嘴里打着尖锐的呼哨,风一样的冲了过来。这三十几个黑衣人迅速的加入了天牢附近的战团,同样都是力大无比,同样都是剑法精湛,加上那挟持了周处的黑衣人,一共三十六人摆成了一个古怪的剑阵,在那刑部天牢外纵横冲突起来。 夹着周处的那黑衣人得意的疯狂大笑起来:“后生晚辈,知道吾等的厉害了么?七进七出又如何?我们杀你们个十进十出,这叫做十荡十绝!”三十六柄长剑剑气射出丈许远,三十六人好似一个浑身利刀的刺猬,带着‘嗤嗤’的尖锐破空声,杀得那近千府兵血流成河,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近千府兵就伤亡了大半。 江鱼嘴里一小口一小口的喷着血,躲在那刑部大堂内偷偷的朝着外面战团望去,两只手紧紧的握成拳头,眼里精光四射。“他们功力只有我的三成左右,身躯却比我强了十倍不止,单臂轻松一击,就有万斤以上的力量。若是一二人,还可以拿下,但是三十六人布成阵法,那真正是只有脑子犯病的人,才会冲上去拼命哩。” “只是,他们也没有达到那种天下无敌的地步。若是,若是,若是……” 江鱼手一翻,一柄木弓的虚影在他手上闪动了一下,江鱼又猛的要紧了牙齿,将那虚影散了开去。“不成,不成,在达到师父所说的那个境界之前,我不能动用本门箭法。该死的,望月一门的先人们啊,你们实在忒个不争气了,偌多的秘法,居然传下来的除了箭诀就只有那修炼金刚不坏之躯的法门。可惜,我吃下去的那几万斤草药,都化为了自身的真气,这金刚之躯,要何时才能达到小成境界?” 思忖良久,江鱼摇摇头,将身上原本就破碎的衣衫撕成了粉碎,将嘴角上的鲜血在额角、面颊上抹了一阵,踉踉跄跄的从大堂内奔了出去,晃悠着两条长腿,有气无力的叫嚷道:“来人啊,抓住这群贼子!哎哟,他们敢打鱼爷,可还有王法么?”江鱼突然发现,似乎李林甫和自己兄弟二人,实在是遵纪守法的典范,起码当日他们在扬州,却是不敢和那衙门的捕快较劲的。怎么如今还有人,敢在长安劫天牢杀官兵呢? 凑到了满脸惨白的风笑笑身后,江鱼缩起身体,探头探脑的看着那三十六条黑衣人在外面放手大杀,有意无意的喃喃自语道:“真是好生歹毒的手段啊。这群煞神,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风笑笑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良久,他才同样有意无意的回答道:“太平余党,‘血煞将军’破天罗的喽罗。没想到,他们还留在长安,还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来。”咬咬牙齿,风笑笑阴沉的说道:“刚才起火的地方,是我们花营的秘牢,怕是里面关押的宝玄妖僧和稚子剑阴九,已经被人救走了。可恶,可恶啊!” 江鱼回过头去,看着那一处烟火冲天的所在,缩缩脖子低声道:“那可是皇城啊?” 风笑笑满脸的苦涩,回头看着江鱼苦笑道:“可不是皇城么?我们花营的秘牢,就在皇城里啊。这一次,这案子可算是捅破天了。” 低声叹息了一声,江鱼极其无耻的看着风笑笑,极其无耻加下流的说道:“幸好,我不是你们花营的人,这秘牢被劫了,嘿嘿,和我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无关。诶,就没人能制住这三十几个蟊贼么?可怜这些府兵,被杀死这多,等下你们可怎么向兵部交待?” 风笑笑等花营的簪花郎都阴沉着脸蛋没吭声。 突然,三条青色身影在空中闪现,数十道丈许长三尺宽的巨大黄色苻纸铺天盖地的飞了出来,将那三十六个黑衣人裹在了里面。 那黑衣人中有人尖声叫道:“天师道的狗腿子来了,兄弟们,风紧,扯呼!” 三十六条黑影好似狂风一样激冲出去,那数十道苻纸上光芒一阵闪动,一股无形的压力自天空‘呜’的一声压了下来,却没有拦住哪怕一个黑衣人,反而是将那已经破烂不堪的刑部大牢,整个压得陷下了三尺。 风笑笑的面色更白了,他浑身哆嗦了一阵,突然厉声叫道:“来人啊,将今日的事情全部封锁,封入花营密档之中。不管何人,不管哪个衙门,严禁记载一字一言!” 江鱼缩在风笑笑的身后,抬头看着那三名突然出现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小老道,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

明朝的时候,青州有个铁帽子山,铁帽子山有个金刚岭,金刚岭遍生铁核桃树。用铁核桃树干烧制的金刚炭,因为火力刚猛,是青州城军械营中锻造兵器不可缺少的燃料。可是烧制金刚炭的技术很复杂,只有本地最大的炭窑窑主缪镇掌握了烧制秘诀。

这天一大早,缪镇让管家周福赶着一架马车,去金刚岭下的彘家。彘子楠是本地很有名的根雕匠人,他能将铁核桃树的树根雕刻成各种精美的器物,再用独家秘制的黑油浸一遍。油浸后的根雕,黝黑发亮,可以百年不腐。

彘子楠雕刻的根雕确实精美,每件根雕下面都配有底座,这些底座全都由核桃树干制成,底座下面还有四个铁核桃树的根瘤当底脚。

铁核桃树的根瘤异常坚硬,它生长在树根上,彘子楠根本就无法下刀雕刻。遇到此物,他都会把根瘤用锯截去,将其当作根雕底座的底脚,这也算废物利用了。

缪镇是彘家最大的客户,每年都要买上百件铁核桃的根雕。

他大量购买铁核桃根雕,自然是为了打点青州城中的大小官吏,不然他怎么能将价格昂贵的金刚炭顺利卖掉呢?

彘子楠帮周福将根雕装到车上后,把他带到一个僻静地方,然后偷偷将一个大金元宝塞到周福手中。周福有些莫名其妙,彘子楠悄悄地对他说:“你只要把金刚炭烧制的秘诀给我,我自有重谢!”周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然后鞭子一挥,赶着马车回了金刚岭的炭厂。

这个周福是个贪财的人,一年前就被彘子楠收买了。彘子楠一直垂涎缪镇家金刚炭的生意,早有取而代之的想法。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一边让周福当卧底,一边不惜重金在青州城的军械营中上下打点。一个月前,机会终于来了,青州军械营的老总管生病还乡,新总管李大眼上任。这个李大眼可是个贪官,他接过彘子楠送来的银票,信誓旦旦地说:“彘老板,用谁的炭不是用啊?只要你能烧得出金刚炭,我们军械营就用你的!”

周福被彘子楠收买以后,一直暗中留意缪镇的烧炭秘诀。可是缪镇怕烧制金刚炭的秘密外传,所以晾晒铁核桃木、烧制金刚炭的工匠都是他的心腹,而且在烧制金刚炭的时候,不允许闲杂人等在场,故此烧炭的秘诀周福一点也没有探到。

到了秋季,山上的铁核桃木长结实了,已经到了缪家大量烧制金刚炭的季节。周福知道,再不用些非常手段,就无法向彘子楠交差了。他将一撮蝙蝠屎研成的粉面,暗中下到了缪镇的茶壶里。蝙蝠屎是大寒之物,人一旦喝下,当天便会上吐下泻,重病不起。

缪镇吃罢晚饭,将周福送来的茶水喝了下去,果然当天夜里就病倒了。可炭厂烧炭在即,缪镇无奈之下,只得拉着周福的手说:“周管家,你来到我府中有十多年了吧,可谓忠心耿耿,这次秋季烧炭的事情,看样子要拜托你了!”

缪镇只有一个儿子叫缪乘风,缪乘风在京城中的生意做得很大,根本脱不开身,所以没法回来帮父亲,缪镇目前也只能依靠周福了。周福急忙跪倒在地,说:“老爷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办好这件事儿!”

缪镇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张纸道:“烧炭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将铁核桃木完全晒干!”

周福拿着缪镇写给他的晾晒秘法直接来到缪家炭厂。炭厂的院内有一片铺就的黑石,这片黑石,就是晾晒铁核桃木的地方。

新葡萄京娱乐场:在线阅读,卑鄙的圣人。黑石吸热,将那些带着潮气的铁核桃木放在黑石上,只要经过两天的暴晒,就可以装到炭炉中,烧制金刚炭了。

周福得到了晾晒秘诀,又观察了黑石晒场,当天夜里就跑到彘家报信去了。

彘子楠这些天也没闲着,他雇了本地最好的烧炭工,也像模像样地在自家院内建了一个炭炉。他看罢周福得来的秘诀,欣喜地拿出二百两银票说:“老周,我觉得烧制金刚炭,绝非是一个晾晒的秘诀这么简单,你回去还要时时留心。我呢,就按你说的铺黑石晒场。”

周福怀揣银票又回到了缪家,从第二天开始,他就不错眼珠地看着炭工装窑。炭工先在窑底的干柴上,铺上了一层干透了的铁核桃木,接着再打开旁边的仓库,将仓库里面的小铁笼子取出来,然后一个个放到了那层铁核桃木上。

这种铁笼子上面铁筋重叠密布,根本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周福纳闷地问:“烧金刚炭,为何要放这种铁笼子?”烧炭工左右一看,见四下无人,神秘地说:“周总管,这就是咱们家金刚炭最大的秘密!”

这种铁笼子能起到一种烟囱的作用,因为有它的支撑,金刚炭的炭层中呈现通透的状态,只有这种状态下的炭炉,热度才均衡,才可以烧出最上乘的金刚炭!

周福得到缪家烧制金刚炭的这个秘密后,一溜烟就跑到了彘家。彘子楠已经铺好了黑石晒场,随后也做了上百个铁筋笼子,铁笼子被放到了炭炉中,果然点火升炉后不久,一炉黝黑发亮、火力刚猛的金刚炭就烧制成功了。

缪镇被周福下毒,身体一直不好,彘子楠抢了他的生意,更是连憋气带窝火,没过几天便去世了。缪镇一死,缪乘风急忙赶回来给父亲操办丧事。丧事操办完毕,他将自家的老宅和炭厂全部卖给邻居,接了母亲离开青州,到京城去了。

彘子楠见缪镇已死,高兴极了。谁想到乐极生悲,就在当天半夜,一伙歹徒杀到了彘家,彘子楠一家老少三十几口都死于刀下,唯独周福有事未归,这才白捡了一条性命。

彘子楠有个兄弟,名叫彘子林,他虽然取得了炭场的继承权,但哪会烧制金刚炭?问题是金刚炭供应的是军械营,根本推脱不得。彘子林没办法,只得将彘家炭场卖给周福,自己也跑路了。

周福替军械库烧了一秋天的金刚炭,那白花花的银子被他狠狠地赚了一大笔。就在周福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青州军械营的总管李大眼领着两名铁匠找上门来。他将手一伸道:“周福,你赶快将手里最上等的金刚炭交出来吧!”

周福有些纳闷又不知怎么回事,只好说道:“我卖给你们军械营的就是最上等的金刚炭呀!”

李大眼眼睛一瞪道:“胡说,你卖给军械营的炭只是最普通的金刚炭,我手下的铁匠说你手里还有最上等的金刚炭没有交出来!”

原来最近东海之上闹起了海盗,朝廷决定派兵清剿,可是率兵出征的将军需要一把锋利的劈水刀。制作宝刀的任务,就落到了青州军械营李大眼的身上。李大眼手里虽然有一块星辰铁,但是却没有能将星辰铁熔化的金刚炭。

周福刚说了一句没有这种金刚炭,李大眼大吼一声道:“你想违抗圣旨吗?将他给我抓起来!”

李大眼将周福抓到军械营,他拿出去年烧剩下的一块金刚炭,说:“这就是真正的金刚炭!,’这块金刚炭是缪镇炼制的,拿在手里,重若金石,用火点燃,竟然能蹿起一尺多高的火苗,那火苗烤得人浑身燥热,就好像面对炉子一样。周福连连摇头道:“这种火力超强的金刚炭,我可不会炼制。”

李大眼抽出了明晃晃的腰刀,用刀尖指着周福的鼻子:“没有这种金刚炭,我就无法化开星辰铁,朝廷一旦降罪,我死也要拉你当垫背的!”

李大眼刚来军械营的时候,也不明白金刚炭里面的利害关系,他贪图彘子楠的贿赂,竟然拒收缪镇的金刚炭。今日朝廷打造宝刀的圣旨到了青州,军械营的工匠一说金刚炭的秘密,他这才知道大祸临头了。

周福哪里知道缪镇炼制真正金刚炭的秘诀,他面对明晃晃的腰刀,急得大叫道:“缪家炭厂!我们可以去缪家炭厂中寻找烧金刚炭的线索!”

缪家炭厂和老宅一起被缪乘风低价卖给了金刚岭的牛家,牛家家大业大,根本就没有在缪家老宅住人,缪家炭厂也一直保持着原貌。李大眼得到牛家的同意后,领着周福等人来到了炭厂。

李大眼首先打开炭厂的仓库,他指着仓库里成堆的小铁笼子,叫道:“给我挨个打开,我倒要看看这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李大眼正领着人逐个打开小铁笼子,只见周福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声叫道:“李总管,我找到金刚炭真正的秘密了!”

周福早就对缪镇大量购买彘家的根雕心存怀疑,他打开装着根雕的仓库的时候,发现近千件的根雕全都堆放在仓库中,缪镇根本就没有将它们送人,可是根雕底座下的四个用根瘤做成的底脚却都不见了。周福怀疑,缪家的金刚炭是用铁核桃根的根瘤烧成的。虽然根雕贵,但金刚炭更贵,算细账还是很有赚头的。

李大眼对周福的判断将信将疑,他正要过去查看,就听仓库内的手下高叫道:“找到了,找到了!”

就在一个小铁笼子的中间,有一个已经烧成却被缪镇忘记取出的金刚炭,这个圆乎乎的金刚炭,就是铁核桃树树根根瘤的模样。缪镇送到军械营的金刚炭,已经全都被打碎,看样子缪镇一定是怕自己用根瘤烧炭的秘密被泄露。

铁核桃树的根瘤金刚岭上到处都是,李大眼命人用一天的时间,便收集了好几百个。

周福将这些干得“咚咚”响的根瘤塞进了小铁笼子,接着放进炭炉去烧,金刚炭很快就烧成了。

李大眼携带着这些金刚炭回到了军械营。虽然火力比核桃木制成的金刚炭强大,但却不足以将星辰铁熔化。

李大眼三拳两脚,就把周福打倒再地,他恶狠狠地叫道:“赶快给我找到烧制金刚炭的秘密!找不到金刚炭的秘密,我就把你丢进熔炉当金刚炭烧掉!”

周福急中生智地叫道:“缪乘风,我想缪乘风一定知道他爹烧制金刚炭的秘密!”

眼看着就要到七月十五了,缪乘风虽然远在京城,但他是个孝子,到了鬼节,他一定会回青州为缪镇上坟。李大眼每天派人盯着缪镇的坟头,果然鬼节这天,缪乘风回来了。

新葡萄京娱乐场,李大眼急忙拿着祭品,然后用绳子绑着周福来到了缪镇的坟前。缪乘风看着绳捆索绑的周福跪倒在父亲的坟前请罪,仰天大叫道:“周福,你叛变缪家,真是罪有应得!”

李大眼为了讨好缪乘风,他先命人将周福暴打一顿,然后哭丧着脸将需要真正金刚炭的事情说了一遍。

缪乘风悲愤地说道:“朝廷剿匪,这是正事,我身为大明的子民,自然要讲出炼制金刚炭真正的秘密,但现在我即使讲出了秘密,你们也无法炼出真正的金刚炭了!”

原来想要炼制最好的金刚炭,普通的根瘤是没有用的,必须是彘家根雕底座上,被当成地脚的根瘤。因为他家的根瘤上都涂有黑油,这是必不可少的成分。不然铁核桃树的根瘤满山都是,缪镇何必花大价钱买彘子楠的根雕呢?

其实缪镇大量购买彘子楠的根雕,虽然是为取得炼制金刚炭的原料,但同时也照顾了彘家的生意。

可是彘子楠却不满足,他为了得到更大的利益,竟然不惜逼死缪镇,彘子楠贪婪成性,最后自己害了自己。

买盗杀人的事情是周福做的。彘子楠毙命后,彘家的独门黑油配方也失传了,没有了黑油,就没有可以当金刚炭原料的根瘤,也就永远都没有了可以熔炼星辰铁的金刚炭了。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支利益的箭,射倒了一连串贪婪的人。周福和李大眼坐在坟前的空地上,只感到深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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